走出去打造世界級樂團
─從香港經驗思考NSO方向(0607樂季)
文/周凡夫
祇能說是因緣際會的原因吧,雖然自誕生之始便關注著國家交響樂團(NSO, 當時名為聯合實驗管絃樂團)的發展,但直到2006-07的「成年禮樂季」才有機會聽到樂團的現場演奏。
其實,自上一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台灣的好幾個樂團,筆者都曾有過不同程度的接觸,最早是陳秋盛出掌的「市交」,隨後是陳澄雄的「省交」,也聽過「台北愛樂」和林克昌的「長榮」,但近幾年的光景,人和事都變得很大,祇是想不到音樂也變化得那樣大。今年二月下旬追訪了NSO的六天星、馬巡演,聽了樂團的三場演出,不僅驗證了「傳聞」中對NSO的評價,更讓人對台灣的樂團有了很大的改觀。從在星、馬兩地三場的演出水平和效果來看,NSO看來已走出過去建團以來不斷發生的人事變化風波所引致的起起伏伏陰影,和自前年八月併入國立中正文化中心並正名為(台灣)國家交響樂團所引發的震盪中穩定下來,從而呈現出國際高水準樂團應有的面貌,過去六年來簡文彬和樂團上下各人努力所得來的口碑,果然沒有虛傳。
隨團採訪的台灣媒體在星、馬的演出後要求筆者將NSO和香港管絃樂團兩者比較;很坦率地說,將祇聽了三場演出的NSO來和筆者聽了三十多年的「港樂」比較是很不公平的事,但就這三場的水平來說,NSO確實已對「港樂」構成「威脅」,現時NSO亦已和「港樂」一樣,已達到一個水平的高度,不是隨意以幾場演出的表現,便能評比出實力的階段,而是要從樂團長期以來的水平穩定性有多高?在不同指揮下的表現是否仍能保持?樂團是否能建立獨特的風格面貌?樂團是否擁有表現這些風格面貌的作品?這都不是幾場音樂會便會有答案,而是要長期觀察才能比較出來。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世界級國際一流水平的樂團特質,在NSO和「港樂」這兩個樂團的身上仍未有明確鮮明的答案,兩者仍須努力。
對(台灣)國家交響樂團來說,並不存在樂手的流動性問題,和「港樂」相較;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港樂」在香港,一個對世界打開的大都會,而NSO則在於台灣,一個島上,而且還是一個越來越強調「本土」的島上。也就是說,兩個樂團不僅分別依存在兩個不同政制背景、制度的社會,更重要的是這兩個社會背後的精神和視野對樂團發展所帶來的影響!
NSO到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巡演,樂團名字中文要改用「台灣愛樂」,英文則由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改為PhilharmoniaTaiwan,這便很明顯是因為樂團依存的社會帶來的政治上的影響所致,有關方面「委曲求存」亦應是從讓世界聽到台灣存在的聲音此一政治上的要求來考慮。事實上,NSO採用了中英文的「Philahrmonia Taiwan 台灣愛樂,愛樂台灣」作為形象口號,要傳達的「台灣的愛樂人,愛樂的台灣人」的訊息,就更是要衝出台灣,對象是整個世界。
不過,NSO應將到海外巡演,作為樂團發展的一個方向,並非祇是從政治現實的需要去著眼,更重要的是這是去打造NSO成為一個世界級樂團所要努力的一個方向。樂團爭取多到海外巡演,不僅會能提升樂師士氣,會有機會突破提升演奏水平的瓶頸,更重要的是能讓整個樂團,從領導層到每一個樂手,都能通過世界性的直接接觸,在觀念上,精神上擺脫「島」的負面影響。
樂團有靈魂 來自三作品
加強外遊巡演,要能為樂團發揮增值,要能讓樂團在每次巡演中都能向世界級樂團走近一步,不能或缺的是必須要作巡演後的全面檢討,今年二月NSO的星、馬之行事後的檢討結果,個人認為應該是正面的多,就個人對巡演的整個過程觀察所見所聞,NSO在整個團隊的外遊管理操作上,都已具備了走向世界的條件。甚至作為檢驗世界級樂團的唯一準則藝術水平,在星、馬的三場演出表現,亦可以說達到了走向世界的水平。
那三場音樂會是2月24日在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音樂廳(Esplande Concert Hall)的演出,樂團排出中西各半的節目。上半場鍾耀光九十年代的《節慶》開場,接著演奏馬水龍2001年首演的鋼琴和樂隊作品《關渡隨想》,下半場演奏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交響曲。第二站在吉隆坡雙子星音樂廳(Dewan Filharmonik Petronas)登台,第二場亦選奏同樣曲目,但首場同樣是中西各半,上半場是理查.史特勞斯的交響詩《唐璜》,和李斯特的第二鋼琴協奏曲,下半場則是潘皇龍的管絃樂協奏曲《普天樂》。
這兩套節目不僅能發揮了NSO讓人刮目相看的國際級水平,更展示了今日台灣在音樂藝術上的實力。三首台灣作品都寫得很成熟,都是技巧與內容同樣扎實,題材精神都源自台灣,都是「音」中有物的樂曲,且提供了機會讓NSO不同樂部發揮。鍾耀光的《節慶》,以聶耳的《金蛇狂舞》作為主題素材,將中國傳統的鑼鼓點融入現代技法的表現風格中,描劃出今日台灣傳統和現代相融的節慶氣氛,明顯的四個不中斷的段落結構,大量的敲擊樂的運用有極為突出的效果,呈現出鍾耀光作為一位專業敲擊樂手出身的本色,亦保持該曲為九位打擊樂手創作的重要面貌特徵,銅管樂組亦展現出無比輝煌,無比精準的強大實力。
《關渡隨想》是單樂章作品,全曲具有微妙完整,前後呼應的佈局,鋼琴部份有如是作曲家的精神所繫,鋼琴的兩次華采獨奏,可說是作曲家久居關渡北側,備受在遼闊平原上呈現的變幻晨曦,與綺麗晚霞景緻感染下的心聲;樂隊與鋼琴所鋪陳的卻是融入了詩情和文學境界的畫面,發揮了樂團和獨奏者無比精準的呼應配合能力,特別是絃樂部份無比細膩的色彩層次變化,及較大幅度的力度與張力的轉變,也就突出了絃樂組高、精、準的技術能力,也突出了絃樂組高、精、準的技術能力。全曲最後在鋼琴的華采後,大提琴和雙簧管的突然穿插,才將全曲帶入短促強烈的尾聲結束,讓全曲更添多了一點戲劇性色彩,頗有神來之筆。
《普天樂》管絃樂協奏曲則對樂團作了頗為全面的挑戰。對於這部長達四十五分鐘的大型樂曲,個人的感覺是很有氣派,五個樂章亦各有特點。首樂章加了變音器的銅管和絃樂器的特殊音色效果營造出很獨特的氣氛;次樂章以各個樂器拍打樂器本身發出各種特別聲音來構成,加入擴音發聲的古箏在這樂章中擔任了較重的角色;第三樂章樂隊的銅管和打擊樂器,加上北管樂團的鑼鼓,還有發揮出強大力度的管風琴,構成色彩無比濃艷的畫圖;第四樂章運用了大量敲擊樂器,而鳥鳴器發揮了重要而獨特的作用,配合水聲、風聲等音響效果,大自然和人類相融的境界在音樂廳中重現(這個樂章還應可以濃縮一些);終章應是聽眾至為關注的所在,由圍坐於管風琴下方,在樂隊後面中間,由八位樂師,連同在舞台上面兩旁包廂的四位嗩吶樂手組成的北管樂團,將兩首著名北管牌子曲《風入松》與《普天樂》,原汁原味地粉墨登場!由於北管樂手慣常在戶外演出,四把嗩吶的音量已很強大,樂隊的弦絃樂部份幾全被淹蓋了,呈現的也就確是一種拼貼效果;西方管絃樂團和傳統的北管碰撞,產生的是一種強大而獨特的氣派,相信那亦正是當日作曲家站在高峰上俯覽眾生,但見群峰聳立的感覺。三部作品展示的也就是今日台灣的文化風貌。
NSO因為這三首台灣作品,為自己找到了靈魂的所在。NSO作為亞洲區的管絃樂團,技藝水平固然重要,但如果祇是演奏西方的樂曲,特別是仍以德奧系的作品作為骨幹節目,樂團仍難以在國際樂壇上建立較高的地位(遑論是世界級樂團),樂團的血液仍在於作品,樂團的靈魂仍在於是否有自己的音樂,這和一個國家、民族的音樂文化一樣,同樣是建立在作品上。可以說,NSO的星、馬巡演,讓人看到、聽到樂團已擁有世界級作品,能發揮樂團自身特色的「品牌」樂曲。
簡文彬表現世界級水準
這三場演出也見出簡文彬是位世界級的指揮家。簡文彬有很好的指揮技巧,此行兩套節目均「徒手」上陣,沒有用指揮棒,但見他的手形動作充滿律動線條,起伏轉折指引明晰乾凈,各隻手指都有豐富的動作變化,很能帶動刺激樂師的情緒,將其個人強烈的音樂感有如發功般傳遞給全團各人,三首台灣作品見出他對複雜的現代音樂處理得有條不紊,而《唐璜》和拉赫瑪尼諾的第二交響曲,李斯特的第二鋼琴協奏曲,更是演繹得光彩揚溢,富有鮮活感、色彩感。儘管他表示祇有八隻手指指揮,兩隻留來翻譜,事實上當他揮舞雙手時,就像手持著十枝指揮棒一樣!林佳靜的鋼琴演奏,即使是《關渡隨想》亦背譜演出,在簡文彬指揮樂團的配合下,奏來揮洒自如,即使是高難度的高速跑句,亦奏得明淨無塵,既能和樂隊描劃出關渡平原的景緻和人的詩情,又能發揮李斯特音樂的光彩和詩意。
在簡文彬的調教下,NSO的銅管樂組有很強的控制力,能收放自如,準確性亦很高,也能奏出美國樂團那樣光輝燦爛的音色,木管組和敲擊樂組的表現能力也很強,如作更高要求,可作疵議的是絃樂低音聲部聲音出不來,這和樂團採用「傳統」的排座方法,將一提和二提分置台口的兩邊,而將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安置於偏左的一提後面多少有點關係。當日在一些大高潮,要求有強大爆發力的地方,便感到衝擊的力量未夠,這一方面可能是絃樂組的女性樂手偏高,但另一方面則和琴的質量亦有關係,這已是「世界級樂器」的問題了。不過,女性樂手較多,亦塑造出NSO在強力的管樂外,仍有富於細膩柔情的絃樂特色,當日演奏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交響曲,便能將第三樂章的抒情優美奏得實在絲絲入扣,讓人心絃撼動,是筆者多年來未有聽到過的感覺,動人之處已非筆墨所能形容了,在吉隆坡那場演出,更有聽眾感動到下淚,絃樂和單簧管都將那段看起來很簡單的主題奏得有骨有肉呀!
其實,原是西方文化的管絃樂團的組織,今日的發展已遍及世界各大城市,成為一個城市的文化和文明的象徵,但亦已慢慢變成為表達不同國家、民族、文化的音樂的工具。為此,樂團的發展思維已經不能單以西方的思維來考慮了,今日亞洲的樂團發展思維,應該擺脫過往單是西方式的思考方向,特別是在節目的設計思維上,便應該在歐美以外,還包括亞洲、中國、台灣、香港在內的全求性,全方位的思維方向,祇有這樣,樂團才能建立能反映樂團自身獨特個性的交響曲目和節目。從簡文彬出掌NSO期間對樂團的節目設計,見出他已具備了這種全球性、全方位的思維,多個樂季以來他在節目上所創出的新格局,為樂團所帶來的新氣象、新形象,及在樂界所獲得的高度認同,都見出簡文彬具備了世界級指揮家的條件。簡文彬的辭任,是樂團的重大損失,為此,尋找合適的世界級音樂總監便成為NSO管理層眼前要努力的一個方向了。 |